王维

二十岁那年，长安城里所有体面的宴席都想请到他。

他能写诗，能作画，能弹一手好琵琶，连音律都精通。据说有人拿来一幅奏乐图，问图里乐工弹的是哪一曲第几拍，旁人面面相觑，只有他一眼看出。那是开元年间最明亮的一种少年——什么都会，什么都做得漂亮。

他很早就中了进士，做了官。但官场不是宴席，沉浮起落由不得他。中年时妻子去世，他没有再娶，独居三十年。仕途上的失意与丧偶的清冷，把他一点点往山里推。

他在终南山下的辋川置了一处别业。那里有竹林，有溪水，有他亲手命名的二十处小景。退了朝，他就回到这里，焚一炉香，独自坐着。他把看到的写下来，写出来的，几乎每一句都像一幅画。

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 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 —— 王维《山居秋暝》，约 740 年

后人说他"诗中有画，画中有诗"。他写的山水里没有人声鼎沸，只有云、月、空山、流水，和坐在其间的一个安静的人。同在长安，李白也写山水——可那是要喷薄出来的山水，是"飞流直下三千尺"。两个人住在同一座城里，却像隔着两个世界，一生没有往来。

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，他会是盛唐一个清贵到底的隐者。

可是天宝十五载，安禄山的兵攻进了长安。

他没能逃出去。叛军把他押往洛阳，强行授给他一个伪职。他吞药、装哑、推托，都没用——一个写惯了空山明月的人，被按在了乱世最脏的泥里。困在菩提寺时，他听说叛军在凝碧池逼着旧日的宫廷乐工奏乐，乐工里有人不肯，被当场杀了。他在墙上偷偷写下：

万户伤心生野烟，百官何日再朝天。 秋槐叶落空宫里，凝碧池头奏管弦。 —— 王维《凝碧诗》，约 756 年

正是这首诗救了他的命。乱平之后，凡受伪职者论罪当死，有人把这首诗呈给了肃宗，又有他弟弟王缙愿削官替他赎罪。他不但免死，后来还做到了尚书右丞。

劫后余生，他愈发清淡。他给自己取字"摩诘"——王维、摩诘合起来，正是佛经里那位以沉默说法的居士。退朝便回辋川，诵经、作画、独坐到天黑。

六十岁那年，他在辋川提笔给亲友写完最后一封信，从容搁笔，就这样走了。没有惊动谁。像他画里那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远山，安安静静地，隐进了傍晚的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