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禄山

兴庆宫的宴席上，一个三百斤的胖子正在跳舞。

他叫安禄山。胡旋舞本是西域传来的急旋之舞，落在他这样肥硕的身上，本该笨重难看，可他偏偏转得轻快如风，满座哄笑，皇帝也笑了。有人问他：你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？他拍拍肚皮答：只有一颗赤心。玄宗听了大悦。

谁也没多想，这颗"赤心"日后会把整个盛唐撕成两半。

他生在帝国东北角的营州，是个混血杂胡，父亲早死，跟着母亲在突厥人中长大。他通六种蕃语，年轻时在边境的互市上替人说合买卖，靠机灵和谄媚谋生。这样的出身，本与长安的金殿毫不相干。可他偏偏一路爬了上来——做到平卢、范阳、河东三镇节度使，手里攥着帝国近半的边军。

他懂得怎样讨皇帝欢心。他认了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杨贵妃做干娘，每次入朝先拜贵妃、再拜皇帝，说"胡人先母而后父"。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憨直忠厚、只知效忠的边将。宰相杨国忠一再上奏说他要反，玄宗一概不信。

天宝十四载冬天，他反了。

渔阳鼙鼓动地来，惊破霓裳羽衣曲。 —— 白居易《长恨歌》，约 806 年

十五万大军从范阳南下。承平了几十年的中原，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——许多州县的兵库里连甲胄都凑不齐。洛阳陷了，他在那里登基称帝，国号大燕。接着潼关失守，长安门户洞开，七十多岁的玄宗连夜逃往蜀地。走到马嵬坡，乱军逼着皇帝处死了杨国忠，又逼死了杨贵妃。那个曾经笑看他跳舞的盛世，到这里彻底散了场。

可是掀起这场大乱的人，自己也没能走远。

称帝之后，他的眼睛渐渐瞎了，身上生满毒疮，疼得整夜睡不着，脾气越来越暴，身边的人动不动就被他鞭打、杀掉。他想改立小儿子，长子安庆绪先动了手。一个深夜，近侍掀开帐子闯进来，一刀砍下。他在黑暗里翻身去摸床头的刀，什么也没摸到，只来得及喊一声"家贼"，就咽了气。

他死在自己掀起的乱局里，前后不过两年。

而那场叫"安史之乱"的战火，还要再烧六年。等到一切平息，户籍册上的人口已经少了一大半。长安还在，宫殿还在，但所有人都明白：那个会让一个胡人跳着舞、就把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上的大唐，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