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商隐

"锦瑟无端五十弦，一弦一柱思华年。"这首诗在说什么，争论了一千年没有结论：悼亡、自伤、咏物、说不可说之情。李商隐大概会满意这个结果——他一生最擅长的，就是不让人看清他。

但他的处境从来不允许他说清。九岁丧父，他在文章里自述"四海无可归之地，九族无可倚之亲"，少年时靠替人抄书贴补家用。十六七岁时，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读到他的文章，惊为奇才，亲自教他骈文，让他与儿子令狐绹同学共游。开成二年，靠令狐绹延誉，他中了进士。

第二年，他做了改变一生的决定：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之聘，并娶了王家的女儿。问题只有一个——令狐家属牛党，王茂元被视为李党。在牛李党争最酷烈的年代，这桩婚姻让他在牛党眼里成了忘恩负义的叛徒，在李党那里也始终是个外人。《新唐书》的说法是："诡薄无行，共排摈之。"此后二十年，他辗转于桂林、徐州、梓州的幕府之间，官职始终在八九品打转。

大中五年，妻子王氏病故。同年他远赴梓州幕府，在蜀中一待五年。"君问归期未有期，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，却话巴山夜雨时。"——那个问归期的人是谁，注家争了几百年；最残忍的一种可能是：诗写成时，他已经知道没有人在问了。

他的无题诗成了一个独立的文体。"春蚕到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干"，"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"——在一个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万劫不复的时代，他发明了一种只传递温度、不交出事实的写法。

大中十二年，他罢职还乡，病逝于郑州，四十五岁。朋友崔珏写诗哭他："虚负凌云万丈才，一生襟抱未曾开。"空有凌云万丈的才华，一生的抱负从未打开过。这两句话足够刻在他的墓碑上——如果有人记得给他立一块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