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

公元 815 年，一个秋夜，浔阳江头。

四十三岁的江州司马白居易在江边送别一位友人，举杯，却无管弦。就在这时，水面上飘来一阵琵琶声。循声寻去，是邻船一个独坐的妇人。请她过来一弹，曲终问起身世——原来她本是长安红极一时的歌女，年长色衰，嫁作商人妇，如今漂泊在这江湖之间。

他听着，忽然觉得这说的也是自己。

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。 —— 白居易《琵琶行》，约 815 年

可是十几年前，他不是这样一个会在江头落泪的人。

二十八岁那年他中进士，是同榜里最年轻的一个，在慈恩寺塔下题名，写"十七人中最少年"。那时他相信一件很朴素的事：诗是有用的。诗应当替说不出话的人说话。回到长安做谏官后，他写《新乐府》《秦中吟》，写卖炭翁"可怜身上衣正单，心忧炭贱愿天寒"，写被苛税逼得卖田卖屋的农户。他公开说，作诗要"为君、为臣、为民、为物、为事而作"，不为风花雪月。

这样的诗，扎人。权贵恨他。

机会终于来了。这一年宰相在上朝路上被刺杀，他第一个上书，请朝廷火速捕凶。本是忠直之举，却被人抓住把柄，说他一个东宫属官越职言事，把他贬到了江州。从京城的谏官到江州的司马，从替天下立言到江头独坐——他人生的明亮，到这里转了弯。

也正是这道弯，让他写出了一生最动人的诗。那支琵琶之外，更早些时候，他还在盩厔做县尉时，与友人游寺谈起玄宗与杨贵妃的旧事，写下了《长恨歌》——把一个帝王的痴情，和一个盛世的崩塌，缠在了一起。

后来他起复了，外放杭州做刺史。他没有只顾吟诗：看见西湖旱涝无常，他主持筑堤蓄水、疏浚六井，留下治湖的法子。杭州人记着他，把那道长堤叫作"白堤"。原来那个想用诗改变世道的人，到底也用别的方式，替百姓做成了几件实事。

晚年他退居洛阳，自号"香山居士"，与一群白头老友饮酒参禅，慢慢把火气都化了。

他活到七十四岁，留下近三千首诗，是唐人里存诗最多的一个。死讯传到长安，连皇帝都写诗悼他。可如果你问他自己最看重哪些诗，他大概不会说《长恨歌》，也不会说《琵琶行》——他会指着那些替卖炭翁、替采地黄的穷人写下的句子说：

这些，才是我真正想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