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

公元 627 年，一个二十五岁的和尚混在出关的饥民里，悄悄离开了长安。

他叫玄奘。朝廷不准百姓擅自出关，他几次上表请求西行，都被驳回。于是他不等了。

把他逼上路的，不是冒险，是一个很具体的困惑：中原能看到的佛经，译本互相打架，同一句话,这个本子这样讲,那个本子那样讲，谁也说不清哪个对。他想去佛法的源头,亲眼看个明白。

往西，是一千多年里无数人有去无回的路。

过玉门关外的莫贺延碛时，他迷了路，皮囊里的水也打翻了。五天四夜，滴水未进，人和马都倒在沙里。他后来说,那几天他什么都念不动了,只剩一个念头:

宁可就西而死，岂归东而生。 —— 玄奘，约 627 年

他没死。挨到第五夜，一阵凉风把马惊起，竟带他找到了水草。

之后是高昌国王的盛情挽留，是终年积雪的葱岭，是翻不完的雪山和走不尽的城邦。三年后，他终于站在了天竺最高的学府——那烂陀寺门前。

在那里他拜百岁高僧戒贤为师,一学就是五年。他把梵文学到了能和印度高僧当众辩论的地步,一个外来的中国和尚,渐渐成了全寺最被看重的人。有国王请他留下，许以高位。他没留。他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来的。

公元 645 年，离开整整十九年后，他回到了长安。带回六百五十七部经卷,装了二十多匹马。满城的人涌到街上看他。太宗在洛阳召见,极力劝他还俗、入朝辅政——皇帝难得这样看重一个人。他婉言谢绝了。他要做的，是另一件更慢的事。

他在大慈恩寺设下译场，奏请建起一座塔来安放经卷,就是今天还立在西安的大雁塔。此后近二十年,他带着弟子,日夜把那些用生命驮回来的梵文,一字一句搬进汉语。

公元 664 年,他在铜川山里的玉华寺译完最后一卷经,力竭圆寂,六十二岁。一生译出经论一千三百多卷。临终前他还在心里数：还有多少，没有译完。

后来的人把他西行的故事讲成了神话，给他配上三个徒弟、九九八十一难。可真实的那个人,身边没有齐天大圣。一个人，一匹马，一片沙漠,和一个非要弄明白不可的问题——这就是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