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岛

贾岛把写诗变成了一种苦行。他自己说："二句三年得，一吟双泪流。"又说："知音如不赏，归卧故山秋。"两句诗琢磨三年，一吟之下竟要落泪——这不是夸张，是他对待文字的真实姿态。后人因此把他和孟郊并提，称"郊寒岛瘦"：孟郊的诗寒，贾岛的诗瘦，瘦到只剩筋骨，没有一分多余的脂肪。

他出身寒微，早年贫困，不得已出家为僧，法名"无本"。僧院的清苦磨出了他一生的孤峭。后来还俗，缘于一桩流传千古的小事——"推敲"。元和年间，他在京城骑驴苦思一联："鸟宿池边树，僧敲月下门。"到底用"推"字还是"敲"字定不下来，一边走一边伸手比划推、敲的手势，不觉冲撞了京兆尹韩愈的车马仪仗。韩愈不但不怪罪，反而停下来与他一同斟酌，最后定为"敲"字，并劝他还俗、应举求仕。一个字的去留，成全了一段诗坛佳话，也成全了"推敲"这个词。

然而苦吟换不来功名。他屡次参加进士考试都落第，潦倒长安多年。直到文宗开成年间，才坐事被贬为遂州长江县(今四川蓬溪一带)主簿，世人因此称他"贾长江"。后又迁普州司仓参军，会昌三年卒于任上，年六十四。据说他死时家无一钱，只留下一头病驴和一张古琴——一生苦吟，身后萧条如此。

他的诗境也正如其人:不取阔大,而取幽僻清峭。"秋风生渭水,落叶满长安"是他;"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"也是他——把寻而不遇的怅惘,凝在二十个字里,余味比铺张更长。中晚唐诗风转向内敛精工,贾岛是这一脉最执着的标尺;晚唐以降,学他的人结成"贾岛格",苦吟一派绵延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