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适

唐代诗人的标准结局是怀才不遇：李白流放，杜甫漂泊，王昌龄死于刺史之手。高适是唯一的例外。《旧唐书》给他的考语干脆得近乎刻薄："有唐已来，诗人之达者，唯适而已。"——有唐以来，诗人里飞黄腾达的，只有高适一个。

但他的前半生比谁都狼狈。将门之后，家道中落，年轻时在宋州睢阳种地为生，靠求人接济过活。快四十岁了还一事无成。

开元二十六年，有客人从东北边塞归来，把一首《燕歌行》拿给他看。他感于征戍之事，写下了和作："战士军前半死生，美人帐下犹歌舞。"前线士兵死了一半，主帅帐中还在歌舞——一个没上过战场的落魄文人，写出了唐代对战争最不留情面的句子。

天宝三载，他在梁宋遇到两个人：刚被皇帝客气地请出长安的李白，和一个叫杜甫的年轻人。三人纵酒射猎，登台怀古。后世把这次相遇看作星辰交汇，当时只是三个失意者抱团取暖。

转机来得很晚。年近五十，他经人举荐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府。安史乱起，他护从玄宗入蜀，敢说真话，升谏议大夫；继而以淮南节度使讨永王李璘。命运在这里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：永王幕中那个最有名的文人，正是他十三年前的酒友李白。叛乱平定，李白下狱流放，史书没有记载高适为他说过一句话。

此后他做彭州、蜀州刺史，杜甫流落成都时，他寄诗送米。广德二年回朝，进封渤海县侯；次年正月病逝。

边塞诗人写到最后，大多是想象边塞的人。高适是少数真的去了、并且在那条路上一直走到侯爵的人。代价是什么，《旧唐书》没写，但李白案发那年之后，他再没写出过《燕歌行》那样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