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咏

祖咏留下的诗只有三十来首，能让人记住他的，几乎就是一首四句的咏雪诗，和一段交卷时的对话。

他是洛阳人，生卒年都无确考，旧来约略系在 699 到 746 年之间。开元十二年（724），他考中进士。也正是在长安应试的那一场，发生了后来被反复传述的一幕。

按当时省试的规矩，应试的诗题要作成五言六韵、十二句的排律。轮到祖咏，题目是《终南望余雪》。他却只写了四句就把卷子交了上去：“终南阴岭秀，积雪浮云端。林表明霁色，城中增暮寒。”考官见他不合程式，问他为什么不写满，他只回了两个字——“意尽”。意思已经说完了，再写就是多余。

在一场以格式定去取的考试里，这是近乎任性的回答。可后人偏偏记住了这四句，也记住了这两个字。这首诗写终南山背阴一面的积雪，浮在云端，雪后初晴，林梢透出一抹霁色，而城中的暮寒，反倒因这晴雪更深了一层。短短二十字，景与寒一气贯成，确实再添一句都嫌赘。清代王士禛在《渔洋诗话》里纵论古今咏雪诗，把它和陶渊明、王维的名句并列，许为咏雪的上品。苏轼也曾称赏此诗“信有格”，以为非学力可及。

祖咏一生，仕途并不显达。他和王维交谊极深。王维有一首《赠祖三咏》——“祖三”是祖咏在族中的排行——诗里写“结交三十载，不得一日展”，又说他“贫病子既深，契阔余不浅”。三十年的交情，一个后来被尊为“诗佛”，名动两京；一个却始终困于贫病，难展抱负。两个人的诗，常被后人放在盛唐山水一路里同看。

晚年，他大约归隐到了汝水一带，以渔樵自适，远离了长安的功名场。他的卒年也无确考，姑系于约 746 年前后。传世的三十余首诗里，多写山水行旅、赠答送别，平正清健而不甚惊人——唯独那一首交卷时只写了四句的《终南望余雪》，把一个懂得“意尽即止”的人，连同他那份对分寸的笃定，一起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