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湾

盛唐的门槛上，站着一个几乎没有传记的洛阳人。

王湾是洛阳人，这几乎是关于他出身能确认的全部。他生在哪一年、死在哪一年、师从何人、家世如何，史册一概沉默。我们手里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年份和官职：先天元年(712)，他登进士第；此后做过荥阳主簿一类的官，仕途平平，不见显达；开元年间，他曾参与官修《群书四部录》那样的大型典籍整理。这些记载零碎得像散落的几页纸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。

让他没有被时间抹去的，是一首诗，准确地说，是一首诗里的一联。

约开元间，王湾往来于吴、楚之间，行舟泊在镇江北固山下。那是一个残夜将尽、旧岁未除的清晨：潮水涨平，两岸开阔，一帆端正地悬在风里；海上的红日，从尚未退尽的夜色里升起来，江上的春意，竟抢在旧年里先到了。他写下《次北固山下》，其中"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"两句，把昼夜交替、岁时流转的那一瞬，凝成了十个字。

这一联的分量，是当时人亲口定下的。盛唐选家殷璠把它选进《河岳英灵集》，评道："'海日生残夜，江春入旧年'，诗人已来少有此句。"更有名的是另一桩事：殷璠记载，宰相张说("张燕公")亲手把这两句题写在政事堂上，每每拿给善文的人看，叫他们当作作诗的范式。一位当朝宰相，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的两句诗，挂在帝国的中枢——这在唐诗里是极罕见的礼遇。

《全唐诗》替王湾保存下来的，一共只有十首诗，大半平平。他不像李白杜甫那样有大宗作品、有清晰生平可供后人追摹；他几乎只是一个名字，附着在一联诗上。但恰恰是这一联，被后世选家反复称引——清人沈德潜《唐诗别裁》论它"一经锤炼，便成奇绝"，明人胡应麟更把这两句视为划分初唐与盛唐的界标。

于是有了这样一个奇特的对照：一个生平近乎空白的人，凭着写尽时序更迭的十个字，被钉在了盛唐刚刚开启的那道门槛上。残夜里生出海日，旧年里透出江春——王湾自己的身世早已湮没，可那一联诗，至今还停在那个将明未明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