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绅

写下"粒粒皆辛苦"的人，后来做了宰相。

李绅祖籍亳州谯县，生在润州无锡，幼年丧父，由母亲卢氏教着读书。家世本是仕宦，到他这一代已经中落。少年的清贫，给了他一双能看见田垄的眼睛——这一点，是他一生最值得记住的底色。

约贞元十五年前后，还没做官的李绅以一组《古风》求知于人。唐末范摅《云溪友议》记下了这件事：有人读了他的诗，断言"斯人必为卿相"。那两首诗，就是后来家喻户晓的《悯农》——"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。四海无闲田，农夫犹饿死"；"锄禾日当午，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，粒粒皆辛苦"。二十个字一句，把丰收与饿死、辛劳与盘餐，并到了一处。

元和元年，李绅中进士，补国子助教，正式踏进仕途。这段时间，他与元稹、白居易往来，同声相和，一道倡导反映民生的新乐府。那时的李绅，还是写"农夫犹饿死"的那个青年。

然后，是漫长的宦海。他卷进了中晚唐最缠绕的牛李党争，属李德裕一派，与政敌李逢吉等屡有冲突，几度遭贬，又几度起复。武宗会昌二年，他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位至宰相。从无锡的寒门到长安的政事堂，那个写悯农的少年，终于应了当年"必为卿相"的预言。

只是预言的另一半，史书写得并不好看。新旧《唐书》本传与唐人笔记都记到他晚年生活渐趋豪奢，与早年的悯农之心反差极大。后世流传不少他骄奢的轶事，绘声绘色，但其中许多出自晚出的笔记小说，细节真伪难以坐实，这里只如实指出有这种争议，不当作信史照搬。可以确认的是史册的判词：会昌六年，他卒于淮南节度使任上；身后又因"吴湘案"被论罪，削去封赠，子孙不得为官。

一个人，前半生为饿死的农夫写诗，后半生在富贵与党争里浮沉，身后还落了个被追夺的下场。他这一生最难解的地方，恰恰在这里：那两首《悯农》，并不因作者后来的样子而失色。诗写出来，就不再只属于写它的人。今天每个孩子都会背"粒粒皆辛苦"，却未必记得李绅是谁——而这，也许正是这二十个字最公道的去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