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秋娘

关于杜秋娘，我们知道的几乎全部，来自杜牧的一首诗和它的序。

杜牧《杜秋娘诗》序里写得很简：“杜秋，金陵女也。年十五，为李锜妾。后锜叛灭，籍之入宫，有宠于景陵。穆宗即位，命秋为皇子傅姆。皇子壮，封漳王。郑注用事，诬丞相欲去己者，指王为根。王被罪废削，秋因赐归故乡。予过金陵，感其穷且老，为之赋诗。”这一百来字，就是她一生的轮廓。她的生卒年都无确考——“年十五为李锜妾”，加上李锜元和二年（807）兵败被杀，后人才约略把她的生年推到贞元七年（791）前后；至于她死在哪一年，序里没说，史册也没说。

她是金陵人，十五岁成了李锜的姬妾。李锜当时是镇海军节度使，镇润州，是江南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。元和二年，李锜起兵反唐，很快兵败被杀。按唐代的法度，叛臣的家口要没入掖庭——她于是从节度使的妾，一夜之间变成了宫里的人，被押往长安。

入宫之后，命运又转了一道弯。杜牧说她“有宠于景陵”——景陵是唐宪宗的陵号，这里代指宪宗本人。一个籍没入宫的罪臣家眷，竟得了皇帝的宠幸。穆宗即位后，又命她做皇子的傅姆（保育、教导皇子的女官）；那位皇子长大，封了漳王。

转折再一次以政争的形式到来。大和年间，郑注得势，为构陷宰相，诬告对方暗结漳王图谋不轨；漳王受诬被废，连带着，做过他傅姆的杜秋也被牵连，“赐归故乡”——遣还金陵了事。从节度使府到深宫，从受宠到傅姆，再到一道诏令打回原籍，她的半生就这样在别人的权力起落里被反复抛掷。

大和七年（833），杜牧路过金陵。他见到了暮年的她——序里只用了五个字：“穷且老”。当年得宠宫中的女子，此时已是一个贫困苍老的乡间妇人。杜牧感于她的身世，写下了那首长长的《杜秋娘诗》，从她的少年写到此刻的潦倒，又借她一人之事，叹尽了荣枯无常。她此后的下落与卒年，史册再无一字。

至于那首署着她名字的《金缕衣》——“劝君莫惜金缕衣，劝君惜取少年时”——情形要更复杂些。它本是中唐流行的一支曲辞，相传由杜秋娘所唱，后人遂把作者也系到了她名下；但《全唐诗》将它收作无名氏诗，作者其实并不能确指。传唱者与作者之间，隔着一层后世追认的薄雾。可也正因如此，这支劝人惜时的曲子，和这位一生被时势裹挟、终归贫老的女子，竟意外地贴合——它究竟是不是她写的已难追究，它落在她的名下，却像是替她说尽了一句话：花开堪折直须折。